话说重阳先生将‘借财护道招集修行人’之言对马钰说明,马员外悦服,向先生言曰:‘你老人家如此说来,是个大有道德之人,我与拙荆孙氏,都愿拜你老人家为师,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’重阳曰:‘只要你夫妻真心修道,我则无可无不可。但必须先舍家财,而后传汝至道,可使一心一意,免得常牵常挂。’马员外曰:‘你老人家要用银钱只管去用,我并不吝啬,又何必舍?’王重阳曰:‘不舍终是你的,我不得自由自便。’马员外曰:‘田地在外,银钱在内,我去将契约账据呈上来:交与老人家,便是舍也。’重阳先生曰:‘契约姑存汝处,只须请凭族长。立一纸舍约,便可为据。’马员外变喜为忧。
辞了先生,转回上房,将重阳之言对孙渊贞说知。又曰:‘依我看来,此事不妥。’渊贞曰:‘怎见得不妥。’马员外曰:‘难道娘子不知我们这族内人之心么?’渊贞曰:‘人各有心,焉能尽如。’马员外曰:‘我们这族内之人,见我们夫妻乏嗣无后,一个个都想分绝业,只等我两口儿一死,这家财田地俱归他们了,焉肯叫我把家财舍与别人,我故曰不妥。’孙渊贞曰:‘这也不难,你明日请几位得力的族长来商量商量,他们若依从便罢,若不应允,你可如此如此,他们定然乐从,包你此事成就也。’马员外听了笑道:‘娘子果有才情,这事多半能成。’即唤马兴去请族长,准于明日午前取齐。马兴去请族长,自不必提。
到了次日,族长来至,又跟了一些同班的弟兄,与其下辈的子侄,都默想有席桌来吃喝,当下这些人到厅内,分班辈坐下,有一位伦辈最高的,名叫马隆,是个贡生,当时马隆问马钰曰:‘你今请我们来,有何话说?’马钰说:‘孙儿近年以来常患啾唧,三天莫得两天好,一人难理百人事,更兼你那孙儿媳妇,屡害老昏,难以管事,今有陕西过来一位王老先生,是个忠厚人,是我留在家中,我意欲将家园付与他料理,我同妻子吃碗闲饭,他说好便好,要我请凭族长与他出一张舍约,因此我才请各位尊长来商量,说出一张舍约与他罢。’马员外话才住口,恼了一位堂兄,名叫马铭,这马铭站起身来,指著马钰说道:‘你痴了吗?憨了吗?胡言乱语,祖宗基业,只可保守,那有舍与别人之理,你受了谁人笼哄,入了恁般圈套,说出这不沾因的话来。’马员外自知其理不合,见他作恼,不敢再言。
有个堂叔马文魁,是位儒学生员,又有个堂兄马钊,是位国子监太学生,这两位缙绅,是马族中两个出色的人才,凡有大小事务,全凭他二人安顿,或可或不可,只在一言开消。这马文魁是有权变之人,当时见马铭抢白马钰,随口按著说:‘先不要埋怨他,你们这员外是个老实人,埋怨他无益,可去叫那王老先生出来,待我问他一问,看他是何原故?’说毕,即叫马兴去唤来。马兴去不多时,即将老先生请到厅前,他也不与别人见礼,别人也把他全不放在眼里,马铭一见大笑曰:‘我想是那一个王老先生,却原来是那讨吃的孤老。’马文魁对重阳先生曰:‘你这老汉在我们地方上乞讨数年,未闻你有何能为,不知我家员外看上你那一宗,把你接在家,有穿有吃,足之够矣,就该安分守己过活时日,以终余年,为何蒙哄我侄子,叫他有家财舍与你,你五六十岁的人,未必全不懂事,天下那有这道理说出唇来,岂不怕人耻笑?’马文魁说毕,重阳先生答曰:‘我生平莫得能为,不过是穷怕了,故叫他把这家财让与我,等我过几年快活日子,管他们耻笑不耻笑。’话未毕,有马富马贵跳过来,向著重阳先生面上啐了几啐说:‘你这不要脸的老儿,歪嘴丫头想戴凤冠,黄鼠狼想吃天鹅肉,枉自你活了几十岁,说这不害羞的话,令人可恼。’马富对马贵说:‘我们休得嚷闹,只把他逐出庄去,便是好主意。’说罢,要来挪扯,只见马钊前来挡住说:‘不必赶他,念他是个孤老,我们员外既留他,尽他去罢,只不许员外舍业就是了。’
马富马贵方不动手。马员外向马贡生耳边不知说了些甚么言语,只见马隆对众人说:‘是你们这些娃儿不消闹嚷,各人回去罢,我自有个定要,我不叫他舍,他焉敢舍!’这个老贡生是马族中一个总老辈子,谁敢不从,于是各自归家。马员外暗将马隆马文魁马钊三人留下,请到书房坐下,款以酒食,老贡生坐在上头,马秀才下首相陪,马监生在左,马员外在右,方才坐下,即有家人小子传杯递碗,把盏提壶,美味佳肴,自不必说。酒过三巡,马员外站起身来说道:‘三祖二叔大哥俱在此,我马钰有桩心事要与三祖和二叔商量商量。’马秀才曰:‘你有啥话只管说来,我们大家揣摩。’马员外说:‘我岂当真把家资舍与王重阳么?不过暂叫他与我看守几年,我得清闲清闲。’马钊曰:‘叫他看守倒不要紧,又何必立甚么舍约。’马员外曰:‘大哥不知,这无非一时权变,欲使他真心实意与我看守,我也得放心,他也可不怠。’马文魁曰:‘你这道理,我却不明白,你可慢慢说与我听。’
马员外曰:‘二叔听小侄说来。只因小侄多病,你那侄媳亦屡患头昏,难以料理事务,人欲寻一个忠厚老实的人替我经营。幸得天从人愿,来了这位王老先生,是个极忠厚老实之人,我有心把家园付与他料理,因此对他说,你好好的把这家务经营,要当成自己的家园一样,不可三心二意。那老先生不会听话,他即问我曰:‘你叫我将这家财当成我自己的一样,难道你把这家财舍与我不成?’我听他说这痴话,我便随他这痴话答曰:‘舍与你就舍与你有啥来头?’明明是一句戏言,他却信以为实,要我请凭族长与他立一纸舍约,我想他是一个孤人,又无三亲六眷、亲戚朋友,便舍与他,他也搬不到何处去,况且上了年岁,又能再活几年,就与他立张纸约,且图他一个喜欢,等他好替我专心专意经理,我却享享清闲,养养疾病。他死之后,家财仍归于我,有何损伤,望二叔与我作主,成全此事。’马秀才曰:‘族内人众我也作不了主,可问你三祖爷,看是如何。’马文魁话未说毕,老贡生马隆摇首曰:‘我一辈不管二辈,我也作不了主,看马钊如何说话。’马监生曰:‘有族长在前,我焉敢自尊。’马员外晓得空口说空话不行即进内去。取了一种宝贝出来,在他们眼睛上一幌,便把他们迷住了,由不得他不作主,你道这个甚么宝贝?自森森又硬又坚,有了他百事可做。明幌幌有圆有方,莫得他万般无缘。且说马员外将这宝贝与他三人各献了些,他们得了这宝贝,眼睛都笑合了缝,不得不转口过来。马贡生即对马秀才曰:‘马钰适才讲得明白,不过借舍约栓那老儿的心,使他好专心照理家务,也是无碍之事。’马秀才曰:‘虽然权变一时,必须大家凑力。’马监生日:‘只要三祖爷与二叔父肯作主,那些人自有我去安服他们。’马文魁曰:‘再不然,我与你三祖爷两个作主,但不知你怎么样安服众人。’马钊向他耳边说了几句,马文魁喜曰:‘妙妙!如此说法,何愁他们不服。’当时起身对马钰说:‘你只管放心,包你能成,但不知这舍约怎样立法。且看下回分解。
(作者:清·黄永亮 文源:网络 播讲:喜马拉雅-终南行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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